這裏是日本埼玉縣秩父市。

三島神社的祭祀用品儲物室，它是獨立出來的一間鐵皮屋，置於鳥居右側七八米的空地上。

顧名思義，房間裏存放著各種祭祀用品。

時間已是夜裏11點22分。

一個年輕的男人，躺在準備在秩父市12月3日的夜祭，用來拉游行花車的一捆繩子上。

在他身旁，放著一罐無糖的喬治咖啡。

男人叫林光晴，24歲。

這間儲物室是他的臨時住所，這當然沒有經過任何人的允許。

找到了這間香火貧瘠神社的忘記了上鎖的儲物室後，他便擅自住了進來。

在此之前，他已在網咖裏住了幾個月。

那家名為“自游”的網咖倒也實惠，1500日元，就能在有電腦和榻榻米的1.8平米的隔間待到天亮。

吧臺的十幾種飲料，還可以免費喝。

唯一的缺陷，便是不能洗澡。

所以他趁著大眾浴池，周年感謝祭的當兒，一口氣買了10張入浴券，用來維持一個月洗兩次澡的頻率。

你若問他為何會淪落到如此地步？

他大概會苦笑著搖頭，用一聲嘆息來回答。

大多男人不想提及的不堪過往裏，都有一個女人。

那個女人也不必多漂亮，但她的眼睛一定很迷人。

就像林光晴一年前，在“赤夜”見到的那雙一樣。

赤夜是東京六本木一間酒吧的名字。

在那天夜裏，被同學拉進去前，林光晴從未喝過酒。

在國內時，他是被稱作書呆子的那種不解風情之人。

在東南角的圓桌落座後，幾個陪酒女郎熟絡地坐了過來。

坐在林光晴身旁的女郎，花名叫做鈴音。

她只化了淡淡的妝，卻在一眾濃妝艷抹中，有種獨特的吸引力。

她也沒噴香水，林光晴卻隱隱聞到了些許香氣。

“你好。”鈴音用中文和他打了招呼。

一旁那位熟客同學，推了推正在發楞的林光晴道：“人家跟你說話呢。你可不要小瞧這些姑娘，她們為了能和客人搭上話，每天都要看5份報紙，每個月至少讀20本書，精通一兩門外語也是必要的。”

“你好。”林光晴有些害羞地低著頭回了一句。

那天晚上他們聊了什麽，林光晴早已不記得了。

他只記得，那夜醉得一塌糊塗，錢包裏的所有日元，都換成了桌上的空酒瓶。

只記得，自己從那一晚起，深深地迷上了那個有一雙桃花眼的女孩。

那之後，林光晴來赤夜的頻率越發頻繁，而且大多時候瞞著他的同學，一個人來店裏指名鈴音。

他們偶爾也會在私下見面。

只是見面的地點，都是在鈴音選定的高級料亭。

那些料亭只接待熟客，並不對外開放，頭一次光臨的新客人，必須要有老主顧的引見方能入內，對客人的服飾也要求得體。

一頓飯吃下來，至少要花費十萬日元以上。

而且端上桌的，都是一些林光晴難以接受的料理。

例如有道叫“骨泳”的菜，是將活著的銀寶魚的肉，片下來裝到盤子裏。

再把魚放入觀賞水箱中，一邊吃著生魚片，一邊欣賞魚身只剩下骨頭的銀寶魚，在水中游來游去的姿態。

林光晴並未因廚師的刀功而嘆為觀止，也不想品嘗那極鮮的魚肉。

他只覺得水箱中的畫面十分詭異，盤中的料理異常殘忍。

但鈴音卻一片又一片地夾起魚肉塞進口中，還不時發出美味的驚嘆。

她開心就好了，林光晴這樣想著。

這樣想著，他便花光了帶來日本的所有錢，包括下學期的學費。

可怎麽辦呢，想要讓她開心就得花錢。

於是，他打回家裏要錢的電話越來越多，間隔越來越短。

直到林老爺子發了火，說如果留學是那樣費錢的話，要麽林光晴自己勤工儉學，要麽就回國念書。

他怎麽舍得回國。

回了國，就再也見不到那雙令人魂牽夢繞的眼睛了。

……

3月28日是鈴音的生日。

林光晴帶著向同學借錢買來的精工手表，早早來到了赤夜。

在此之前，他也送過很多禮物，其中不乏昂貴的奢侈品。

而鈴音唯一的回禮，只是一串原宿街頭隨處可見的幸運石手鏈。

但林光晴戴在手腕上後，便再也沒摘下來過。

一走進店門，他便在曾經坐過的圓桌前，看到了笑靨如花的鈴音。

此刻，她正在給一位披著西裝上衣的中年人斟酒。

林光晴走上前，將系著粉色絲帶的手表盒遞了過去。

“生日快樂。”林光晴用不地道的日語說道。

鈴音的表情，在看到他後，變得嚴肅起來。

她沒有接過手表盒，而是用中文小聲說道：“對不起，光晴，我有重要的客人，可以等一會兒嗎？”

林光晴點了點頭，他坐到另一張圓桌的沙發上，找媽媽桑要了杯高波酒。

一邊聽著旁邊的歡聲笑語，一邊默默地等待著。

可那桌客人待了兩個小時，還沒有要散場的意思。

那中年人親昵地將鈴音摟在懷中，時不時挑釁似的瞥一眼，在角落裏落寞飲酒的林光晴。

在酒杯又一次見底後，林光晴總算抑制不住心裏的一團火，站起身，將鈴音腰上的手甩開。

拉起她的手，想將她拽到自己身邊，但他手裏的那只手，冷得像一塊冰，一塊不肯融化在他火熱渴望裏的冰。

鈴音抽出了手，給了林光晴一記耳光。

那桌的中年人，也順勢一腳踹在了林光晴的胸口。

一場打鬥爭吵的鬧劇過後，媽媽桑報了警，執法者將兩撥人帶到了執法局。

執法局中，鈴音的證言，讓他徹底從那個緋色的夢裏清醒了過來。

雖然沒法完全理解，但“無理取鬧”和“使用暴力”兩個詞，他還是聽懂了。

即便沒懂，鈴音那冷漠眼神中的潛臺詞，也已不言而喻了。

之後，從到執法局來領他的同學口中，林光晴得知了打他的那位中年人的身份。

那人是一家大型機械元件公司的專務，也是鈴音的情人之一。

那晚送了一輛寶馬迷你，給她當作生日禮物。

從執法局出來的第二天，林光晴便從學校裏消失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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